眼中釘

立场混乱邪恶,做人浑浑噩噩。

春天里

 《春天里》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狄昱走的那天背了把吉他,他东西少的可怜,满算来也不过一个提包。我送他到车站,他穿了件牛仔夹克,鞋子刷的干干净净,乍一看像个懵懂的学生。

我和狄昱做了三年的室友,他没有固定的工作,基本什么都干过,时间最长的是个酒吧歌手,那段时间我下班后都会去喝一杯,听他唱到十点换班,然后再一起回去。

狄昱有一辆二手的吉普,那车漆都掉的七七八八,轮胎上的泥多的能糊墙,他懒得收拾,搞得我特别不愿意坐他车。狄昱每次都说着马上收拾完了白天要么跑的不见人影要么瘫在沙发上挺尸。

 

他眉眼间总有一种疲惫,好像每天都累的要死。我问他是不是肾虚,要不要来点肾宝片。

 

狄昱有气无力地瞄我一眼,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他说你真年轻,真好啊。我嗤之以鼻。狄昱最近可能是吃错药,这几天他看我的眼神都慈祥的让我起鸡皮疙瘩。

 

一次我照常下班去酒吧找他,歌没听成,反倒从酒保手里接过了烂醉如泥的人。狄昱看着瘦,但是意外地沉。我连拖带抱地把他弄上他那辆破吉普,本来加班来的就晚,等车子发动了都快十点了。

吉普发出衰老的咳嗽声,好容易发动起来,往前开了一会儿,狄昱醒了。他斜在后座上,迷蒙地问我这是哪。

“我们正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我说,“我是美国联邦调查局MIB处成员,十个小时后我们将到达纽约,请您做好准备。”

后座懒洋洋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在下乃是一届剑修——”①

还没等他说完,对面横冲过来个电动车,我一个急刹车,狄昱没抗住,吐了。

我拉开车窗对那辆电动车吼了句傻逼,一边给狄昱开门让他去外面吐。冷风吹过我的裤腿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狄昱正蹲在路边大吐特吐,我都怕他把胃呕出来。

我去路对面的加油站买了瓶水,回来看他不吐了,正蹲在那看着自己的呕吐物发呆。

我真想倒他一头水。

狄昱站起来抻了个懒腰,眼睛亮的很,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醉的不行的人。他拿过水喝了几口,然后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今天不回去了怎么样?”

“...那去干吗?”

“这你就别管了,等会我来开车,你再去买点吃的东西。”他从后座下翻出一块抹布,就着剩下的矿泉水开始擦车。

该死的是我居然有那么一点期待他要干什么,只得又去了加油站买了面包和香肠。等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擦车,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调子十分魔性的口水歌。

我仔细听了一下,I m not gay的词在我耳朵里开始循环播放。

我冲过去把狄昱按在车上作势要扇他耳光。

“让你放这个!老子今天就在这上了你!”

“不不不不不不——!我是清白的!”狄昱扯着嗓子嚎叫,然后他突然凑近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被他看的白毛汗都要出来了,谁知这厮突然捂住了脸,娇羞地扭动了一下说人家还是第一次,轻点哦~

......

我毅然地给了他一拳。

狄昱假哭着缩在座位上骂我冷酷无情还无耻,车里还放着歌,我掰着指节狞笑着说你想变成无齿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嚎的更大声了说我要非礼他。

现在公路上多少还是有车经过的,这让别人听到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狄昱嚎着嚎着开始间杂呕吐的声音,我扔给他矿泉水让他滚出去吐,他就抱着水瓶又开始吐,等我抽完了一根烟微博都刷了两轮后呕吐声还没听。

我有些慌,赶紧下车去看他,狄昱确实在吐,我都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东西可吐的,看的我都替他胃疼。

“你这么吐下去不行啊,买点药吧?”

他摇摇头,用袖子抹了把嘴,咕噜噜地喝了半瓶水下去,末了还神清气爽地打了个嗝。

“....”

“我有点喝多了。”他淡然地说,这时候从远处刮来了一阵凉风,他站在路边展开胳膊做出一个飞扬的动作,然而脚下的草丛里全是呕吐物。

已经接近午夜了,我出奇地没觉得困,也可能是刚刚抽了根烟的缘故。狄昱一直看着黑漆漆的天,他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种寂寥的感觉。这附近只有一个通宵营业的加油站,公路遥遥望去没有尽头,我拄着车门陪他默默地在路边吹了一会儿夜风。

狄昱在外面站够了,爬进车子里。他个子高,进来时磕到了车顶,他我操一声说迟早要把这破车弄成敞篷的,我搁后面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进去。狄昱就又哭唧唧地坐到了驾驶座上。

等我俩都坐在了车里已经十一点半了,他发动了车子,吉普慢吞吞地在空旷的公路上行进,音响里放着首调子活像大悲咒的歌。我听了一会儿,问狄昱这是什么歌。

狄昱示意我先给他吃口香肠他吐的有点饿了。

他怎么不噎死。我一边给他递香肠一边阴暗地想。

狄昱三口两口吃完了,抹抹嘴听了一会儿。

“苦昼短。”

“啥?”

“李贺的《苦昼短》 。你高中时没学过吗?”

“真不好意思啊我高中时连《逍遥游》都背不下来。”

狄昱翻了个白眼,我把胳膊搭在车窗上,车子不紧不慢地往前开,女歌手的嗓音显得清冷极了,我有种开着开着我俩就要羽化登仙去了的感觉。

我这是发了什么疯大半夜跑来和他公路夜奔。

狄昱专注地开着车,车子里点着晕黄的灯,我从没这么仔细地打量过他。竟发现他的脸和印象中的不同,仿佛多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生气。

他跟着女声低声地合唱,相得益彰地吟诵着千年前的诗句。这让我愈发地觉得迷惑,他身上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我不由地盯着他看,试图去忽略那种奇特的厚重感。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我开始犯困,也许是加班后遗症,那困意来势汹汹。公路平坦又漫长得看不见尽头,我眯着眼地靠着椅背,车里的女声还在唱,在车里狭小的空间盘旋不停。

我大概是睡着了。

那段路太长了,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狄昱拉着走,那似乎是上山的路,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气,带着冷飒飒的寒意。那山很高,我却奇异地并不觉得累,狄昱仍拉着我的手,那山越来越陡,嶙峋的山石就在脚下,他却如履平地般,毫不费力地走着。

山路停在一截断崖前,姿态婆娑的松树扎根在崎岖的崖石上,盘根错节,远远看去竟像是一个人打坐的模样。

狄昱松开了我的手,他离那断崖极近,天边带着苍蓝色的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云层的轮廓。狄昱在那边站了一会儿,单薄的外衣下摆被山风猎猎吹起,竟像是鸟的翅膀一样。

 

这个辽阔寂静的夜,唱着拗口诗句的女声,以及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的狄昱,都给我一种非常空的感觉。

那种不可言说的空旷感充斥在空气中,冰凉的山风在耳边轻声而过,带动松树发出簌簌的声响。我看着他高瘦的背影伫立在崖边,竟奇异地和这苍冷的山林融合在一起,仿佛一直站在这,十年,百年,千年。

——他跳下去的那刻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我在下坠,山崖下深不见底,乳白色的雾气在底下盘旋着升起,狄昱白色的T恤在风中簌簌抖动着,我从未有机会如此认真地看着狄昱的眼睛,那双眼正看着我,黑色的,映着漫天星河。

我看到不曾休眠的车水马龙,公路盘旋着通向远方,他的脸上似乎有着微妙的笑意,但又什么都没有,风从耳边呼啸着掠过,带起遥远的钟声。

在对视的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山川与河流,沧海桑田与亘古不变。然后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在车上醒来。

“你醒啦。”

“...”

狄昱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坐起来才发现这家伙把他的外套披我身上了。

“我睡着了?”

“对啊。”狄昱看了眼表,“从路上你就一直在睡,我叫你两声没叫醒,就自己上山溜达两圈。”

我还没缓过劲来,狄昱扔了瓶水过来,我拧开盖子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滑进胃里,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我们现在往下开吧,过会儿去那边空地看日出。”

我顺着他的话往东边看去,天边微微泛着鱼肚白,黑夜将尽,是黎明时分了。我们顺着路往下走,准备绕到后面去看日出,狄昱跟着音乐吹口哨,摇头晃脑的,我还是觉得很累,就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车子里的暖风温度还没上来,我听着调子欢快的歌曲,忽然摸到了自己潮湿冰凉的袖子。

我看向狄昱,狄昱仍然哼着歌,目视着前方,车灯开的很远,破开前面的路,笔直地向前走着。

——是梦非梦,庄子也说不清啊。

 

停车的时候已经天已经亮了,正好赶上日出,我们坐在车子前盖上把剩下的香肠夹在面包里分食了,看着天边逐渐被金色的光填满,然后橙色的光把层次分明的云都染成了瑰丽的艳色。

“崖边风景好吗。”

正在大口嚼面包的狄昱顿了一下,没接话,眼睛倒是弯了起来。然而他眼中并没有多少笑意,还有另外一些我难以明了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狄昱之前经历了什么,我们彼此无言地吃着面包,看着太阳慢慢地从满是雾气的山间升起。

“漂亮吧。”

“漂亮的我想打死你啊。”我拍拍屁股跳下来,“幸好今天周末不然我一定在这里用你来祭奠我即将逝去的全勤奖。”

狄昱呲牙笑笑,艰难地吞掉最后一口面包。

 

回去中途又路过了那个加油站,车子剩下的油够呛能开回去,于是我又去加了点,摸着钱包我一边痛恨油价一边在心里把狄昱切成了八段。

妈的狄昱的车载CD都在放点什么,昨天还是筝声缥缈的苦昼短,今天又换成了汪峰在音响里声嘶力竭地吼着如果有一天。

这回换我开车,狄昱萎靡地靠在车座上打瞌睡。好像在那里站了大半宿所有的精力都被抽光了。

我依稀还记得当时狄昱站在那里,满身岑寂。像在怀念什么,但是看着远处的眼神又是空荡荡的。

我实在描述不好那个景象,但我一直清楚地记得他清瘦高挑的身影,往常狄昱一直是微微驼着背的,那个虚幻的夜里,在崖上。他挺直了背,肩膀上像压着什么重担一样,然而他努力地站直了。

 

他临走前那个晚上我难得没加班,回来时发现他正在楼门外刷车。那辆吉普比上次开的时候似乎新了一些,狄昱满脸的汗,笑嘻嘻地说我带它去上了个漆。

我当时心情不亚于看到部门主管穿着虎皮裙跳nobody,部门主管是个临近五十的地中海,这场景太美搞得我十分惶恐。

“你发烧啦?”

“啥?”

“你他妈居然在洗车啊,我是不是瞎了等我回去滴个洗洁精先。”

“你真瞎了你就算滴84也没用啊。”狄昱对我这个态度十分不满,”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

我深知狄昱估计是脑子一热才下来洗车,毕竟厨房堆了两天没洗的碗和厕所的脏衣服还放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和大批苍蝇兄弟作伴了。

“我先上楼了,你等会洗完车记得带两瓶啤酒上来啊。”

狄昱冲我竖了个中指。

他果真买了啤酒回来,还带了不少烧烤。我们吃着烧烤喝着冰镇过后的啤酒,电视里放着一部法国的喜剧片,我说这系列可屌,黑完德国黑日本,狄昱说嗨那不是法国佬的日常吗,不过他们的车不错。

电视里主角带着他那个拖油瓶警察基友还在公路上狂奔,狄昱在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再出声了,只默默地看电视。我看着看着就想起那天晚上他开着那辆破吉普在午夜公路上开向伸手不见五指的远方。

最后烧烤吃没了,我俩只好干巴巴地喝酒,他不知道买了多少,一罐接一罐地往外拿,喝得我只想上厕所。去了两趟回来他不喝了,坐在那看电视,脸上还带着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却又带了点心事般的笑容。

我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但是狄昱没说我也不好意思问。不过打我初见狄昱的时候,就大抵有那么一种感觉,他是停不住的。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狄昱身上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我就从没见过他的身份证,比如他的工作多半都是不需要严格的身份证明的那种。但是我选择性地忽略了许多,或者我潜意识就直接把他划入了自己的圈子里。

现在狄昱要走了,竟没什么太过惊讶的情绪,或许是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个神神秘秘的家伙会离开这个地方的。狄昱到底多大,家庭背景,学历等等我都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妨碍我一见如故。

 

没准真的见过他而我忘了。

现在我有些相信他是个修道的人了。背着曾经是剑现在可能是吉他的背包,溜溜达达地走过许多地方,呆上几年或者几十年,在别人开始怀疑他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天知道这种把戏他玩了多少次,娴熟的我差点看不出来。

不过修道的人怎么会像他一样混的这么惨,也是不容易。

他把车留给了我。我开他那辆吉普到客车站,狄昱一边吃着路上买来的汉堡一边拿着我手机刷微博,车载CD这次换了首正常多了的歌,音响里男人唱到戏台上正唱柳毅传,狄昱吃完了汉堡把手机往我怀里一扔,拎着背包和吉他跳下了车。

“日出好看吗?”他趴在车窗前笑嘻嘻地问我。

“好看。”我说,“你咋还不滚。”

“这就滚,这就滚。”他背上吉他,“下次再和你一块去啊。”

然后他步伐轻快地走了,拎着老旧的背包,很快地没入人流潮涌中。我想大概是没有下次了,狄昱是个不甚高明的说谎者,我要是个女的说不定能期待一下他的许诺。

而我显然不满足这个条件,所以在车里抽了根烟就调头走了。音响里那个男人还在温和地唱,唱到个中甘苦不为他人传,说到再见时,千条雨丝纷乱。

 

   千条雨丝纷乱

   柳雾青烟正被紫燕穿

   柳雾青烟正被紫燕穿

   戏台上正唱柳毅传

   正唱柳毅传

 

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背上慢慢地听男人调子缱绻的唱腔,我听了听着,只觉得心中有些难过,然后发现自己竟流泪了。

这真是个漫长的春天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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